2017年4月20日 星期四

曾經,我們都選擇離開…… [壹週刊 - 1415] __,M1,

旅行久了,泳詩沒有像從前般一步一驚嘆,想着要拍很多照片發布到社交媒體與人分享,而是學會了沉着去看人看風景。壹號專題曾經,我們都選擇離開……社會動盪、政 ...


旅行久了,泳詩沒有像從前般一步一驚嘆,想着要拍很多照片發布到社交媒體與人分享,而是學會了沉着去看人看風景。

壹號專題

曾經,我們都選擇離開……

社會動盪、政治紛擾、百物騰貴、生活壓力大、上樓無望……根據保安局估算的港人移民數字,二○一五年約有七千人移民外國。為追求更安定的生活環境,不少人選擇移民他國,而林鄭月娥當選特首的那一刻,更又激起不少人移民的決心。

《圍城》裡有一句是這樣寫的:「城外的人想衝進去,城裡的人想逃出來。」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一項調查發現,有四成受訪者有移民或移居外地的意願;連公共圖書館最高借閱量的書籍首十位,有九本都是旅遊書。香港人,總是想逃到外面的世界。那麼逃了出去的人,為什麼要回來?

離開,是為了追求生活

林鄭當選,香港的撕裂似乎會愈演愈烈,未知會否成為未來幾年港人移民的誘因。

對於「出走」一詞,廿二歲的泳詩有不同的定義:「其他人說出走,可能是因為不滿現狀,所以想逃離香港。但我不會用出走去形容,與其說逃離,不如說是想追求自己想過的生活。我求知慾很強,我想豐富自己的閱歷。」

古堡打工 學會包容

去年,她在一念之間買了一張三個月來回的法國機票,說要去流浪,追求理想生活。泳詩出生於草根階層,比誰都更了解活在香港的壓力,但即將大學畢業的她,並不是要逃避些什麼,只是純粹不想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被定型:讀書、考大學、畢業、打工、結婚、生仔、老死。「現在的我,時間就是本錢。我知道將來,我能賺多點錢,但我不會再有時間。我想趁年輕出走,過些香港過不到的生活。」泳詩解釋,法國是她前年去歐洲交流時,一到埗便愛上的地方。對她來說,法國最吸引的,並不是巴黎、里昂等五光十色的大城市,而是遠離市區的鄉村地方。

第一個月,她跑去法國東部的古堡打工,過了不太美好的三十天。那是一座在童話故事才會出現的古堡,由一對法國夫婦擁有,之後把它改建為小酒店,而她就是古堡中的小員工,負責收拾房間,偶爾也要到花園剪草、潛到泳池底撿拾死老鼠。

雖說古堡有提供午餐和晚餐,但她在古堡裡打工的一個月,從沒有吃過一口肉,吃的都是剩菜殘羮。像她一樣來打工換宿的人都住在主城堡旁邊的小屋子裡,裡面放着三張可摺式單人床,有一扇窗,卻沒有燈,入黑後伸手不見五指,旁邊有個簡陋的淋浴間,沒有廁所。「所以我晚上都不敢喝太多水,免得顫抖着走到主城堡上廁所。」堡主雖然苛刻,但是泳詩卻學會了包容:「誰說出走或去旅行一定開心,任何事都一帆風順的話,任何人都經歷得到,對人生也不會有什麼啟發。」

泳詩在法國初次接觸園務,學懂各種蔬果的種植竅門,她也第一次研究如何修剪一棵大樹。

有一次,泳詩在古堡接待了一班法國人。他們換上傳統服飾,在花園聞歌起舞,這一幕一直教她難以忘懷。

就算明天要死 也無憾

年輕的泳詩對生活充滿熱情,樂於面對未知的事。她說,因為「未知」這二字間,能塞滿很多很多想像。

泳詩自小熱愛大自然,也略懂品酒,離開古堡後,她到了波爾多的酒莊工作,滿足自己當農夫和紅酒當水飲的願望。在酒莊的生活極盡簡樸和規律,每天五時半起床,六時吃早餐,暮色初現的時候到葡萄園工作,到下午四十度高溫就停下來,轉戰酒窖。

日落西山,忙完一天的工作,泳詩最愛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小伙伴淺嘗自家製的紅酒,在微醺下談天說地。「有個澳洲女生唱歌很好聽,每晚聽着她的歌聲,聽着結他和蟲鳴和應,我真的覺得即使我明天就要死去,也死而無憾!」說起往事,泳詩眼裡還是藏不住笑意。

泳詩在法國的最後一份工,來到了鄉村,過着她最嚮往的寧靜生活,摒棄手機和電腦,與世隔絕。早上有時候做做木工,餵飼農場裡的小動物,打理田園的蔬菜水果。每天在雞籠裡找雞蛋、抱兔子和清潔兔籠、趕雞、餵羊、直接在田裡採摘自己想吃的新鮮蔬菜然後做飯……這是她第一次當個真真正正的農村女孩。或許因為從小在石屎森林長大,對這樣的農家生活,她總是有無限遐想:「對於務農,我極享受,極懷疑自己上輩子就是一個法國農夫。」

離開,是為了逃避生活

靄詩常以《聖經》金句自勉:「忘記背後,努力面前,向着標竿直跑。」她明白人生就像一場賽跑,跑過了就不能再回頭,所以人要珍惜當下,向人生目標邁進。

與泳詩不同,靄詩決定出走,背後並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。她是典型的打工仔,畢業出來就加入營銷行業,每天都營營役役地過活。十多年了,她的生活始終如一:朝九晚五,不想起床,很想下班。她沒踏實睡過覺,青春用光,失去衝動,失去夢想,失去期待。

活着,但她說自己更像已經死去,行屍走肉:「在香港,不只工作壓力大,生活壓力更大。樓價不斷上升,業主大幅加租。當我面對一直惡化下去的家庭和住屋問題時,我開始喘不過氣,很沮喪。」在靄詩三十一歲的那年,某天要加班工作的深夜,她看着空空如也的辦公室,忽然有了蘇軾「長恨此身非我有,何時忘卻營營」的感慨。她告訴自己,與其為工作忙碌奔走,不如為自己的快樂出走。

哪裡有青草地 就到哪裡去

就這樣,她憑着不知哪來的勇氣向上司請辭,然後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掉,拿着幾萬元,買了一張飛往北京的單程機票,開展她長達五年的「出走之旅」。對於出走這回事,靄詩並沒有什麼宏大周詳的計劃,反正離開的時候,她對未來還是一無所知:「我連簽證也沒搞,我一心只想離開,迴避我在香港要面對的問題。」由於沒辦簽證,她無法在一個地方久留。簡單來說,假若持特區護照可免簽證入境英國,並逗留六個月,她就會在那邊駐足五個月零三十天,之後再飛到下一個地方,再繼續旅途。

靄詩形容自己為一個牧羊人,哪裡有青草地和可安歇的水邊,她就到哪裡去。用一個現代一點的方法來詮釋,就是說哪裡的機票便宜,她就飛到哪裡。旅程之初,作為城市人的靄詩尚未習慣飄泊且漫無目的的生活,對她而言,在城外的生活並沒有很夢幻,因為資金有限,她只能窮遊,也試過因為找不到住宿而要在廁所席地而睡。但無論如何,她就是不願意回來香港:「一想到我要回去香港,要面對生活的各種窘迫,就覺得煩惱。」所以,她寧願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繼續胡思亂想,又或是什麼都不想,也不願歸去。

的確,面對困難,多數人選擇「逃避」,當年只有十七歲的寶星亦然。會考失利,對即將成年感到困惑,對前途未卜感到憂愁,這些種種都驅使他離開香港,去日本追夢:「小時候就聽說,在香港讀不成書就沒有前途。剛巧,我讀書就是不在行的那群人,勉強讀下去也沒有意思,倒不如換換環境。」在老師和朋友眼中,寶星是個不愛讀書的「 band友」,並視日本殿堂級搖滾組合 X Japan為偶像。一說到出走,櫻花國就自然成了他心中最理想的國度。

一個辦公室女孩因為一次任性的出走,搖身一變成為了山系女孩,靠自己的雙腿征服了日本不少名山。

靄詩出走,是希望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,好好呼吸新鮮空氣,由零開始建立自己和挑戰自己。例如游泳不算特別棒的靄詩,在台灣學習潛水。

當牛郎 學日文

寶星畢業於日本拓殖大學,修讀工商管理。

寶星憶述,他甫到東京,就有感猶如置身電影場景中,花花世界、紙醉金迷。那時的他,對身邊的一切新事物均感到好奇和興奮。但他很快就遇上了生活一大挑戰──雖然聽很多日文歌,但寶星並不會說日語。所以,到埗後的半年,他把時間全都花在專注學日語上。之後半年,他維持着邊上課邊打工的生活,不足一年就考獲日本語能力試的最高級別。原來肯認真讀的話,他的腦子也可以很靈光。

「話說,我在日本當過牛郎。」寶星語出驚人,表情卻一臉雲淡風輕。他娓娓道來,說在讀書時期,在新宿歌舞伎町經過時,被一神秘男子招攬做牛郎,好奇心極重的他,就這樣在酒吧當起陪酒。「那是一段很特別的經歷,不是你想像中那麼色情。」他笑道。他工作的地方是一間小小的酒吧,營業時間為凌晨五時至中午十二時,專門招呼剛下班的風俗娘。寶星當時還小,老闆也只讓他陪飲,負責陪那些寂寞的女子聊東聊西,天南地北。他說,多得那份工作,才練得一口流利正宗的日語。體驗了好一陣子,他對「東洋第一歡樂街」的好奇心得以滿足,就轉行做翻譯工作,把居酒屋的餐牌譯成中文。

在東京讀了五年書,寶星說兩地的教育存有很大差異。「大專生自殺,因為沒有生涯規劃。」教育局局長吳克儉如是說。寶星不敢苟同:「學生自殺,因為沒有選擇。」他分享道,在日本讀書時,常聽到的一句話,是「年輕人應該出來創新,想國家發展好,就不要盲目入大公司。」這就是他從沒打算投考大型日資公司的原因。大學畢業後,他看準了商機,在日本做起了古董買賣生意,月入最少五、六萬元港幣。

離開,是為了回來

當日從事古董生意的寶星決意返港,把不少寶物從日本帶回香港收藏。

這樣日子並沒有一直持續下去,因為他們三人最後都回來了。

在理想國的日子充實且驚奇,寶星交過幾個日本女朋友,搬過幾次屋,認識了很多朋友,生活無憂。可是,他最後還是捨棄了讓人羨慕的生活,回到了香港,全因一個字──情。

兩年前,雨傘革命爆發,他遠在日本凝看着電視機,眼望着胡椒噴霧、催淚彈、警棍如暴雨般灑在抗爭者身上,他痛心、他悲憤、他無力:「雖然十七歲就搬來日本,最青春的年華都在這裡度過,但原來自己的心從來沒離開過香港。就像為何日本常有天災,日本人還不願離開。」

起碼香港有事 我都會在

廿六歲的寶星放棄了日本收入可觀的工作,也不能再常見日本的朋友;香港政局一片混亂,撕裂還未修補;他選擇回來,朋友都笑他傻,但他忠於自己的想法:「回來後個心安定了。雖然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,但起碼香港有事我都會在,感覺是陪着這個地方。最重要的是,我很想念香港的食物啊!」

見盡異國的落日、雪山、沙漠、花海和篝火,靄詩結束了足足五年的「牧者」生涯,其足跡遍布中國、英國、冰島、瑞士、台灣、日本。五年間,她經歷過無數個「第一次」:於英國第一次體驗 couch surfing(即沙發衝浪,指屋主把空餘的沙發讓出來,留給想來旅行又沒有地方住的「沙發客」睡)、於台灣第一次在雙颱風下騎單車環台、於日本第一次打工換宿,學習維修一間過百年歷史的古屋、於日本第一次截順風車,卻發現上了日本黑社會的車……直到有一天,當她在日本的免簽證快要到期,正盤算着下個目的地該到哪裡時,腦海中忽然閃過「是時候回家看看」的想法。

不知不覺中,她赫然發現自己的心態改變了,她不再害怕回家:「對香港又愛又恨啊。但愛還是比恨多。香港始終是我的根,出生、成長、生活、事業、人生高低都在此。雖然生活壓力依然,但我認為只要我想,香港仍然能夠令我享受人生。」終於,她決定回來香港,帶着那些酒入豪腸的故事。

寶星現時在大角咀租了一個課室教授日語。

阿 B是寶星在日本飼養的柴犬,主人回流,阿 B當然也緊隨其步伐,搬到香港生活。

想起根 渴望衝回城內

泳詩享受鄉村生活,但那場美好的夢發完後,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回到香港:「始終香港才是我的家。日常生活本身就是平淡的一回事,經歷過在法國幸福的那段日子,可以幫助我在不如意時重燃幹勁,但最想生活的地方還是香港。」對香港抱有深厚的歸屬感,也適應了在這個城市的生活,讓她覺得香港人來人往和瞬息萬變的生活,才是最適合自己的。很多人說香港人冷漠,總是木無表情,但泳詩卻不以為然:「很多人習慣將自己生活的地方與旅行城市比較,但經歷了那麼多,我反而不會再說法國人有多好,香港人有什麼不好。我在途中認識過很友善的人,也見識過壞人,見識多了,當你判斷一件事時,就有了多方面的想法。香港細細塊地,也有藏着深深的人情味,只要你願意去發掘。」

眾人對香城的留戀,似乎是與生俱來的。城外的人想衝進去,城裡的人想逃出來。或許對逃了出城的人來說,即使在異國的生活有多美好,但當他們想起自己的根在此,都總會渴望着衝回城內。所謂生於斯,長於斯,死於斯。

寶星憑一口地道的日語和開朗的性格,在日本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圈子,閒時會與朋友結伴去釣魚。

一場雨傘革命,令寶星意識到自己對香港的歸屬感從未因遷往日本而減退。

撰文:張馨文

攝影:石鎬鳴、翁少陽

news@nextdigital.com.hk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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