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9月28日 星期四

生命有限 希望無限 莫樹錦 [壹週刊 - 1438] __,M1,

肺癌是香港癌症頭號殺手,每年新症四千至五千宗,莫樹錦是研究及治療基因變異肺癌的國際醫學權威。非常人語生命有限 希望無限 莫樹錦很多事情,很多東西,包括 ...






肺癌是香港癌症頭號殺手,每年新症四千至五千宗,莫樹錦是研究及治療基因變異肺癌的國際醫學權威。

非常人語

生命有限 希望無限 莫樹錦

很多事情,很多東西,包括人,都有一個限期,只是,人不像加工食品,沒有明確到期標示。

莫樹錦五十七歲了,喜歡吃,但身形 fit得穿修身外套還綽綽有餘,可以想像他做運動的高度紀律性。

學術上,近三年,他以第一作者身份,於《新英倫醫學雜誌》發表過最少三篇關於肺癌基因變異論文,是這方面的世界醫學權威。

外表風花雪月,願意接受威士忌及時尚雜誌訪問。

兩年前在書展演說人生大限前想做的事,提到感謝母親給他美麗人生時,當眾抿嘴幾乎哭了。

或許,如他所說,他是個連玩也不懂 hea的人。

認真的人生,認真的肺癌研究,認真的看待病人生死,限期的意義,他懂得幾多?





肺癌病逝的司徒華曾是莫樹錦的病人。

肺癌病人知道期限找上門了,感覺會怎樣?記者在訪問裡,想聽醫生對此的了解,莫樹錦對問題第一個反應是:「你不還一樣嗎?可能是明天,可能是兩年。」其實,成熟的人都很明白生命無常,記者沒有以為自己限期比誰長,也一直認同他的回應。但問題被想歪了,醫生不了解,「 no, no, no,這心態好重要,你無病,不知自己何時會死,你就當你自己有好長時間。」

「我沒有啊,我是不知道(大限)的。」記者說。

「你不知道的。病人有病,知道可能有限期,而兩者分別是一個被迫要去想,一個可以不想,因為沒有迫切性,但其實兩者是沒有分別,兩者都追求生活長久些,生活好一些,我們醫生的責任,用這心態去做研究,去醫治病人。換句話說,我希望病人不視自己是病人。我經常跟病人說:『你有病有限期,沒有病的人都有限期。只是他們不去想。』」

說真心話,記者五歲就思考死亡,結果還活到今天。

肺癌治療的科學研究,其中最大突破是二○○四年在美國哈佛大學發現 EGFR基因異變。莫樹錦說二○○九年至二○一○年開始有比較文獻出現,而他領導的國際研究團隊,找到針對基因異變標靶藥是十年多的事情,「治療方法已經好形式化,好的地方,是我們把研究數據和標準化的治療方法做好,有肺癌?有無 EGFR?有,吃標靶藥,吃標靶藥後你會好一段長時間, as simple as that。」

希望製造者





莫樹錦(左一)是真性情的人,經常在媒體曝光,近年開始懂得保護自己,說話小心。

他的研究令有這種基因異變的肺癌病人在無惡化情況下延長壽命,作為醫生,他感覺當然很好。「是超好。你見到好多病人可以正常生活,有病徵到無病徵,然後維持正常生活,有些還可以生活好長時間,會好開心知道 you make a difference to their life。」世界各地很多醫生用過這種標靶藥在相關病人身上,在無數醫療檢查影像數據顯示,轉變很 dramatic,令無惡化存活期延長達一倍。

莫樹錦說以往化療會有較多副作用,相對地,標靶藥每天只吃一粒藥丸。生命是有限期的,但人的希望是無限的,莫樹錦是希望製造者之一。「是,所以有第三代,我在○九年出第一張《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》論文,沒想過有第三代在八年後出現……再過四、五年會不會再有第四代,我也是想像不到的,但會再研究。」

莫樹錦的研究團隊為基因異變肺癌病人找到標靶藥,到現在已覆診十一年的病人,大有人在。因為他研究肺癌的知名度,有些病人,在壞情況抱高期望,甚至,有些不因為基因異變導致肺癌的病人,例如吸煙引致肺癌的病人,尋求有效治療希望落空時會說:「如果他(莫樹錦)真這樣『叻』,就不會救不了我爸爸啊。」這是病人不能接受期限的喪氣說話,而作為醫生,其實沒有權延長生命期限。

「第一,我『唔叻㗎』,我無神奇力量,我是一個醫生,我用科學去幫別人解決問題,如果科學解決不了的,我沒有神奇力量,如果我有神奇力量,要欺騙別人很容易,事實上,這個 office以外,很多人正在做這東西……」上述其實是病人家屬的問題,記者也不敢為莫教授的認真回答設時限。

真跡顯性格





莫樹錦親筆修正記者筆記上的醫學名稱,也修改了標點符號。

莫樹錦是認真的教授,認真的醫生,認真的人。他有趣、新鮮一面,或許並非時尚雜誌或是威士忌雜誌裡面的他。記者因為怕把醫學名稱用語搞錯,匆忙把一小段訪問原話記錄連同問題傳送給他,希望他協助澄清一些名稱及內容。結果,他列印段落,用鉛筆修改,其中一段,行文句法,非醫學的,他都逐字逐句仔細修改,包括加上一個句號。

在 WhatsApp裡看到一張畫滿莫樹錦鉛筆字的段落,首先,要搞清楚,他是在修改自己的說話,還是想控制別人的文章?記者當然視為前者。因為,交給他的,不是文稿,是問題。而重點是,當 Tony Mok變成一個會揸筆的醫生之時,他會連一個逗號變句號都絕不放過。記者看着他的真跡,不禁笑了出來,而且笑了很久。

事實上,這些段落,有助簡易了解基因變異而成的肺癌,它發現原始及治療方式:

「最新肺癌研究,在最初的 EGFR基因變異,東南亞人比較多,如果用標靶藥會比化療為好。但有效一段長時間,藥物會失去效用,出現另一基因叫 T790M,對比第三代標靶藥有比較好成績。我在《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》今年二月出版,關於我們如何進一步處理有 EGFR基因突變的肺癌病人,做得不錯,已經可以透過驗血測試 EGFR病變的基因。

如果有 EGFR變異,用標靶藥比化療好,而第一代或者第二代 EGFR標靶藥會產生另一個基因突變叫 T790M,此情況下,會用第三代標靶藥。第一代、第二代、第三代以後,研究當然要找有沒有第四代,這是另一個新方向。





《醫生會哭》是莫樹錦第一本書,他跟不少病人關係很好。

因為腫瘤基因會進化,英國著名研究員 Charles Swanton用進化論方法研究癌細胞基因轉變,例如初時發現有一種基因叫 EGFR,當受壓,會令到細胞凋亡。為了生存,又會出現不同基因變異,這次是不只一種可能,而是像一棵樹,變了好像樹枝,會更複雜。以樹幹比喻基因,一種藥可以處理,將來衍生的,可能要幾種不同藥,或者不同時間用不同藥。癌細胞進化過程中,怎樣捕捉,會是相當漫長的研究和遊戲,猶如長期戰爭。」

在忙得發瘋的工作中抽空修改一段說話,不放下最細微的事情,最細微的標點。正如莫樹錦的學術原始,也是從一個很細微的機會開始,如他所說:「由零開始,揼石仔揼上去,由一個半個研究開始,拿到資助,做大些做上去。」

莫樹錦「發跡」前的第一個研究是這樣的:

兩萬美元起家





兩年前書展上,說起感謝母親給他美麗人生,感觸強忍眼淚。

「我第一個研究好醜樣,我要講這個故事,因為我要多謝一個推銷員。一九九八年我回來(中大)浮游了一兩年,算是有個 office仔, Eli Lilly藥廠有人來敲門,說有新的化療藥,希望中大做研究。我說好啊,但有多少資金呢?他說二萬美金。二萬美金根本是什麼都不夠,但我一口答應。我說:『得,我做。二萬美金,你供應藥物,我替你設計研究。』之後我四處找人,叫人幫忙。還說:『不要收錢好嗎?』最後湊夠了,第一個研究四十多個病人,能在《刺針》刊出。這個表現了我們在東南亞是有能力做研究,其他藥廠開始找上門,開始有不同新藥出現,我藉此機會開展 Lung Cancer Research Group,東南亞研究團隊,我第二個研究是跟廣州合作,特意坐火車到廣州中山醫學院跟他們合作,之後發展了九個中心,包括上海、廣州、韓國、台灣、澳洲和新加坡等,是由這樣一個小研究開始。」

起步是好困難,好痛苦的。他在加拿大辦公室近二千呎,有兩個秘書,兩個護士。在中大醫學院助理教授之初,「沒有辦公室,坐實驗室長枱,六個月沒有 office,只有一部電腦仔,坐在實驗室一角,我是如此開始研究生涯。」

「當時感覺點啊?」

「都幾苦啊。第二,你知道出版論文是學術界的本錢,我回來香港是零論文,我當時已經三十六歲,其他人,比我年輕,他們從英國回來,比我起步早。你想想:哇,我年紀比人大,荷包比人薄,坐在 lab.corner。」

母親賦予美麗人生





莫樹錦辦公室一個隨意小擺設。

現在,他的地下 office沒有窗,感覺幽閉,不是容易接受的。但裡面有聚焦人物衣領大油畫,色彩鮮艷,又有一張中國畫。一個習慣對着電視鏡頭的醫生,說話句句是可以出街的台詞,記者話題哪裡轉不好,都會被反問。曝光愈多的人,其實愈難了解。訪問時聽他分享了很多經歷,從小是愛玩,中三才開始努力讀書,在加拿大做醫生擔起一家四口開支也不容易,比較深刻的,反而是兩年前書展發布會,他以假設自己限期到了會做什麼事情作講題,尾聲,他說:「如果母親還沒過世,我會多謝她給我美麗的一生。」當刻,他抿嘴忍着不哭。訪問時,他說忘記為什麼想哭了。

「試過在人面前哭?」

「比較少,比較少,比較少,我第一本書《醫生會哭》都是躲在廁所哭。」有些事會忘記,有些事不想說,例如感情,「不講感情,謝謝。」

莫樹錦說的學術研究,不是一下子可以明白,但近日記者身邊有朋友患病,他講過的,立刻又變得非常重要及容易明白。而人最不想說的,往往是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。一切,在限期前,最重要是曾經努力過。

到了的限期





有紀律、認真、勤力,莫樹錦說:「我勤力,說笑也勤力。」

其實,找莫樹錦訪問已是半年前,聽說他很樂意受訪。但訪問時,記者一直要應付他質疑問題、偶爾調侃,不斷努力集中精神,結果,一個多小時後,腦子空白,問不下去。走之前,他問起的「期限」,總之,訪問在很 odd的情況下結束。

事後找出無法集中精神的原因,肯定跟莫樹錦無關。原來記者佩戴的隱形眼鏡,跌了一隻,無法集中的,是視力,不是精神。只有一隻隱形眼鏡的感覺,明明清楚,又好像有點不清楚。就如明明看了資料,但有時想直接從他口中清晰一些問題,又被他看成沒做功課。

每一個人都想在期限前做到最好最漂亮,最少不醜樣。在莫樹錦不收口前,記者一直沒打算放棄。最後,氣場不就,腦裡空白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之時,就是走的時候了。如果不完美可以快樂一點,有時,可以選擇快樂一點。期限的意思,大概如此。

無論如何,有不專業的,都是記者錯。

撰文:冼麗婷

攝影:胡智堅

news@nextdigital.com.hk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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